凤凰,似乎是个适合情侣去的地方.不论是<边城>中翠翠和二老浪漫的爱情故事,还是那片动人山水,都能给相爱的人们留下美好的回忆.小屁呢,却也完全不为眼前飘来飘去的人儿所扰,因为我的这次旅行,可是"爱"与"美"的旅行!寻着沈从文的足迹,沿着湿湿的想念,我一人坐20多小时火车来到这里.来寻找当年的沈二哥,来寻找三三,也来寻找自己.
这是一个春天.

之前许多读湘行书简的深夜,常常惊讶于沈二哥写情书的功力.那是一个年轻男子如水的温柔.为了能让三三感同身受,他一路描绘夹岸美景,有时候也画.常常是一天好几封.信的末了,他总这么写到:此刻我正很温柔地想着你.满纸橹歌浮动,浸透的是湿湿的想念.这样的信件,载着温柔的爱和思念,一封封落在三三手里.别说是三三了,就是我也早已软掉骨头了!
我想沈从文之所以成为今天我们所读到的他,是因为他的心里装着两份爱.一是对故乡凤凰的爱,另一就是他对张兆和的爱情了.前者使他笔下有了<边城>此类怀乡旧忆;后者则成就了湘行书简这样美丽的情书.或许情人的眼睛真是能美化风景的,因着心里温柔地住着个人儿,在沈二哥笔下,那一段水路如梦一般美丽.那么,我又怎么能错过这个梦呢?
清晨,我乘着一只小船,去寻那个梦.

弄船的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在跳跳岩处守船.他妻子负责拉游客.因为是淡季且早,城中人稀少.只我一人搭一只小船,心中暗喜.那妇人是典型苗家妇女的样子,红脸大手.长年的劳作给了她一副结实的身子,而当地人的淳朴诚恳与单纯,她同样一样不少.
往跳岩去的路上,我们聊天.
"来玩的人经常问我,我的手为什么这么粗糙啊?我说我们平时要干活的,不像你们城里人....."说着她给我看她的手,干燥,粗糙,发红.
"你有小孩吗?是去文昌阁小学念书吧?'
"恩,那个学校算比较好的.我们这里学校条件差,老师也不怎么负责.小孩子常常周末全身是泥土的回来.把孩子放在好一点的学校里,家长也比较放心."
这让我想起沈从文的少年时代,终日逃学四处玩耍,待玩得一身泥水回家照旧是一顿罚跪,而跪归跪,逃学还是照例逃.或许这里的孩子都比较"野"吧,可谁让城中山水那么美好,人事那么奇异可爱呢?
我戏问弄船的唱不唱歌.那女子腼腆地笑了:"我那个很害羞,到时候你叫他唱,看他唱不唱!"她那笑里含着爱,我也笑了.

等上了船,果然是个羞涩的小伙子.二十四五的样子,瘦高,大眼直鼻.穿着崭新的红夹克,里头的衬衫还系着领带.想必这是他最体面的衣裳了.可见他对这份职业的珍惜.不过在我,我还是更盼望看见苗家男子敞开的白棉褂子和黑短裤,露出年轻有力的身体.
我迎着朝阳在船头坐定.身后是船蒿搅动水声,身下是船板轻擦滩底石子声.村中有鸡名狗叫,夹岸青山中早起的鸟儿啭着喉咙.雾气尚未完全消散,不远处炊烟缓缓升起.
当年沈从文在这片水上,尚写到,面对这片美景,任我这拙笔是无法描绘了.何况我.我只是闭上眼听,听一切声响.似乎就能回到那段逝去的时光.
我也写.在地图空白的地方.为的是感受当年二哥在船板上给三三写信的光景.然而既是信,又该往何处投递呢?写满了,却也生起无从寄出的茫然.
罢了,寄给自己也好.
遇滩,弄船的下来拖船.我看见清晨的阳光把他的背影染成金黄.水面照例是一片碎金.

村里人挑着胆子过桥,问要不要帮忙拉船.这个汉子给我感觉特别亲切可爱.

25分钟后,船靠了岸.岸边一座小山,有着很诗意的名字.听涛山.沈从文墓地就在这里.
这只是一座小山丘.山腰立一五彩石.周围有翠竹环绕.正面是沈从文手迹"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背面为其夫人张兆和书:"不折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每句最后一个字连起来则为"从文让人".我站在墓前,和一个七旬老人一起沉默着.一会他拄着拐杖走了.我一人呆立,没什么可想的.人有时就是这样,日思夜想的一件事,等到实现那刻,反倒茫然了.
于是转身上山.我又拿出我爬野路上山的本领来了.这是一条蜿蜒窄小的由脚踩出的上山小路,有些地方还颇陡.山中四下无人,草木繁盛.清晨初升的太阳暖暖照在我脸上,我站定抬头望,看见清晨阳光里树木的清冷剪影.

我一个人在山上玩了许久.没去凤凰前,我看边城,读到翠翠总是于傍晚躺在山上为日头晒了一整天而微微发热的大石上,自己编蟋蟀玩,或者只是呆呆看天直到睡去.夏日傍晚的草木香参和着泥土气息,在仍然有些闷热的空气里弥漫.于是那女孩子在梦中为一种温柔的歌声轻轻托起,她的灵魂飞去对面高崖采了一株虎尾草.我当时好是向往.我还幻想着自己穿着宽短裤和轻薄衬衫躺在大石上昏睡,直到日落星出,再去梦里寻那一片歌声.而我好歹是等不到夏天了,冬末初春,没有为日头晒热的大石,我只好蹲在地上,一人玩了半天.

采了草,想编蟋蟀玩,不会.唉!
可是这个翠翠会玩自拍.
朝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女侠客的影子.....!(有个缺德的包装盒-_-|)

在山上看沱江远景.顿生自豪感.一人登高望远.

我就这样在山上一会蹲一会小跑,一会拔草一会摘树叶的,自娱自乐了一番.另人惊喜的是我看到一只红头白尾的小鸟,从一棵树上倏地飞到另一棵上."落落落落嘘!"它如此欢快地叫着.可惜每次按下快门它就不见了."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果然没错,早起的小屁收获多多.
本想再往高从爬,可是看看越来越陡的山路在心里掂量了一番还是返回头了.一个人就是这点不好,考虑到安全,放弃了发现的可能.
下山后,自然要到听涛山书社看看.这里出售沈从文的作品,兼卖些明信片.难得的是这里可以给书盖印留念.我挑了一本书和一份明信片.那明信片是样品,许多地方都磨损了,旧旧的,可我真喜欢这种感觉.看书社的是个年轻男子,盖印时我说我想自己来,于是他在旁边看着.我弄不好,他也只很耐心地教我.
弄好书发现肚子饿了,早早出来早饭也没吃.于是要了书社前小摊子的酸萝卜.这是凤凰人很喜欢的一种小吃,只要有人群处必定有它.用盐水腌制,口感清甜且脆.

我端着小碟子,不远处坐在阳光下旧沙发里的老奶奶招呼我过去坐.我正过去,几个蹲在地上围着碳火盆烤火的汉子又唤我来烤火.我于是开心地过去和他们一起蹲在地上.
这感觉真好.他们也不问我什么,只是用我听不懂的方言闲谈.我不用说话,却能很自然地融入他们中间.我有时候也很专注地看他们,看他们的各种表情.虽然一句话也听不懂,心里却像脚边的碳火盆一样暖暖的.

他们用普通话问我,给你猜个谜语好不好?
"黑母鸡,下红蛋,大伙围着看!"
我疑惑地看看他们,再看看地上,有了!
"就是这个!"我指着碳火盆说.
于是大家都哈哈笑了.
后来我又坐到沙发里晒太阳.这时候,传说中的看墓老人出现了.
我没去凤凰前看了很多游记,在其中的一篇提到这看墓老人.据说他会和人说好长好长我们听不懂的话.不过我很努力地听,还是听懂了一点点.
老人过来和我一起坐,接着就开始说他那长长的故事.他守墓已有十五年,见过沈从文的孙女沈红,也见过许多慕名而来的外国人.他的话真的很难听懂,我也只是很专注地看着那张在清晨阳光下布满皱折的脸.但我反复而分明的听到的两个字是"达观".他说,许多人来看墓,看到墓上的题字,但是如何才是真正理解了沈从文呢?惟有"达观".当我们都能以一颗豁达的心面对人生的时候,我们就真正理解了他.
十五年岁月缓缓流淌.看墓老人安静地迎来送走一批又一批的人.他是否也总是这样不厌其烦地给城市里来的人们说着这一番话?又有多少人听懂了理解了呢.不论别人,相信这位安详的老人一定有着一份从容豁达的人生吧.

就像这冬末早晨的温暖阳光.我在从文墓地的时光很暖很慢.我似乎懂得了许多,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想能够一直如此安静从容.在阳光里轻轻闭了眼,希望停住这时间.
我沿着一份湿湿的想念来,我想它永远也不会消失.